他吸了口气,振作起来,转向工厂为他腾出的临时办公室。说实话,这些行政工作简直是一团乱麻。
沙威一周以来办了很多事,包括但不限于破译前一天晚上收到的、来自蒙特勒伊码头主管的电报,他得在这些事情变成更大的麻烦之前办完它,然后再去跟官员探讨要给工业设备收“出口教育税”的事情。“如果曲轴和齿轮被归类为教学装置,“沙威咆哮着,“那按照这个逻辑,我的靴子也算是教学装置。”
文员眨了眨眼,“我不知道,伙计,它能教孩子们算术吗?”沙威不得不强行忍耐着,不去真的给这个官员展示一下他的靴子到底能教什么东西。
他还得应付一堆一堆的发票,运输清单,还有那些机械图纸,这都是他自己要求审查的。该死的采购订单。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沙威在忙得昏头转向、没时间出门调查的同时,仍然觉得这座工厂非常奇怪。
和他对接的工头是个魁梧的家伙,每天早晨总会粗声用法语欢迎他,并给他递来一杯浓郁的热咖啡,会计职员也礼貌地尊重了他频繁的检查,没说什么的话。
学徒们虽然总会偷笑他生硬的姿态和口音,但当他的英语表达没那么流利时,他们总会转而说法语,以沙威的标准来看,大部分学徒的法语都说得相当不错,这证明了这家工厂一定为这些孩子请了一位出色的法语教师。沙威发现自己比起不受欢迎,更像是……被这些工人包容了。这些人看见他时不会畏缩,在他经过时也没有低声咒骂,他们像是对待一台特别棘手的机器一样,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让它保持运行,但没忘记保持距离,这让他很不舒服,并且觉得很奇怪。
又一次的午餐时,沙威拒绝了食堂的炖菜,只取了自己觉得合适的食物。结果有个他一直认为是前囚犯的工人把一碗炖菜放在了他的面前,用法语咕哝道,“吃吧,老板说空着肚子可没办法好好工作。”沙威愣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附近的人全都在看着他。这群人的表情不像是带着敌意,看起来是觉得……他很好笑?仿佛他才是这里的异类。
犹豫很久后,沙威还是尝了一勺,最后他为了不浪费食物,作为一个简朴的人,他把炖菜吃光了。
味道确实非常不错。
到了周末,沙威发现自己记录下的各种东西全变成了偏离他预期的行为,比如说缺牙是因为牙医的免费拔牙,而不是工厂夜班后的打斗,这家英国工厂从工厂老板到工人都在幽默感上有点过头,他们说的很多话不用当真,可能只是随口提到的笑话。
这不是沙威曾经听说过的伦敦东区的样子,别人告诉他这里满是扒手和绝望的穷人。
白教堂的工人们总是自由地交谈,不仅是对生活琐事的抱怨,还有关于班次、工资、甚至诗歌的辩论,年迈的簿记员能毫不犹豫地驳斥经理手中的账目,孩子们在后院的草地上蹦蹦跳跳,笑声比什么都响亮。这里更像是马德兰治理下的蒙特勒伊,但又有所不同。蒙特勒伊的安稳是有条有理的,当法官经过时,工人们会低头致意,母亲们看见沙威时总是试图让婴儿安静下来。
白教堂的这些人不只是吃得饱、穿得暖,他们甚至认为自己和其他人是平等的。
他们不知道诗歌和绘画是富人的专利,或者只是无视了这条规则,工厂的外墙上到处都是涂鸦,工头和学徒平等地争论机械维修的事情,小偷和从未饿过一次的体面工程师一起并肩吹风笛。
忙得团团转的沙威告诉自己,这大概是因为民族性格不同,或者英国人的怪癖。
但他无法说服自己。
当沙威抱着一堆文件往门外走去的时候,一个瘦小的女孩匆匆从他身边掠过。
她一看到他就急刹车停了下来,然后以一种夸张又顽皮的姿势朝他行了个屈膝礼,动作中带着年轻小孩特有的开朗热情。“警官大人!"她用流利的法语说着,然后大笑起来,飞快地跑开了,“愿你有美好的一天!”
沙威僵在原地,望着这个孩子远去的背影,忽然抓住了那个念头。这不是地域差别造成的差异,这是艾萨斯的世界。这个念头像刺一样扎进了沙威的皮肤中。一个维持秩序不依赖恐惧和暴力强权的世界,正义不再代表着棍棒,而是……代表着他从未见过的一种东西。这里的空气弥漫着香料和机油的味道,但底下却藏着一种比他更固执的、令人恼火的希望。
一阵风吹过,差点把沙威抱着的那叠文件从怀里吹出去。没等他伸手压住这堆不老实的纸张,一只手就从边上伸了过来,按住了正在试图逃离的文件。
“我听说你最近在学英语,"阿尔娜友好地说,“进度怎么样了,沙威?”沙威对艾萨斯毫无边界感的行为下意识皱起了眉头,把身体挪开了一些。他咬牙切齿地说,“还行。”
实际上沙威现在的词汇量确实有所扩展,但这似乎没能打动伦敦现在的犯罪阶层,在某次终于抽出时间,去码头附近寻找一点线索时,他的手帕被偷走了,现在还没找回来。
…而且他太忙了,忙得没空看书。
阿尔娜无视了他的不满,手指在文件上停留得稍微久了一点,才收了回来。“你可以问问其他工头,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