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二十六章
夜里才下了一场雨,只是空气中那股焦臭味却久久不散,往日翠色交映的山间都蒙上了一层雾似的阴翳,盘旋在人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明明只是初夏,周遭的树叶掉得厉害,周遭十分寂静,只剩宫人们默默无言,低头扫地时那些扎得齐齐整整的高粱穗扫过青石板路发出的沙沙声响。一阵惊雷似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动静大得山间鸟雀纷纷振翅飞出,林间回声阵阵。
宫人们死死低着头,面色几乎成了与身上穿着的素服一样的惨白。高大健壮的什伐乌身上滚满汗珠,随着它又急又沉的喘气声不断飞溅往下,连日来的奔忙让这匹神驹已经到了筋疲力尽的边缘。直至看到行宫翘伸的檐,它才渐渐停住疾驰的步伐,前腿往前跪去,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声,仿佛是在提醒它的主人一一他们此行的终点到了。
马上的人几乎是滚下来的。
匆匆赶来的老内官见到这一幕,几乎要喊出声来,他拼命地挪动着僵直的老腿往前赶,视线落在那个形容憔悴的男人身上时,原本打好腹稿的安慰之语全没了发挥的余地。
原因无他,朱聿此时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月余未见,他现在的样子憔悴到老内官都不敢认,须发凌乱、满面尘霜,瘦得双颊凹陷,本就深邃俊美的轮廓较之从前更显锋锐。那双掩在凌乱卷发下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老内官语噎。
朱聿单手撑在青石板路上站了起来,一阵晕眩袭来,他顾不得闭眼平复,大步往前走去,余光却被宫人们身上连片的白灼得发痛。“谁允许你们穿成这样的?"他停下脚步,猛地暴喝出声,“脱下来!一点白色都不许有!”
宫人们被他吓得心跳如鼓,下意识地按着他的命令行事,脱下外面罩着的麻衫和素白孝衣之后又撑着发软的腿脚,把行宫里那些沾了孝的物什都撤了下来“陛下……“老内官开口想劝,朱聿却像没有听到似的,脚下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到了拔足狂奔的地步。
裹着淡淡焦臭气息的山风吹乱他衣角,凉意不断灌入他口鼻,成了柔软的风刃,一下又一下地刮着他干渴的咽喉,他亦恍若不觉。直到那口棺椁猝然出现在他眼前,朱聿慢慢停下脚步,下意识屏住呼吸,任凭喉间生出浓浓的铁锈腥气。
“人呢?”
声音像簪子末端狠狠划过金石,带着尖锐的冷意,偏偏声线又粗砺,落在跪在殿中的玉荷等人耳中,更觉胆战心惊。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回话。
老内官好不容易追上他,看着满堂缟素,他喉咙又是一酸,正要说话,却听见朱聿倏然笑道:“她没事对不对?她只是还在生我的气,还在怪我……所以才故意让你们演一出戏来骗我,是不是?"说到后面,他声调猛地拔高,一双野兽似的眼瞳死死盯着那口棺椁,厌恶之色明显。若是视线能化作实质,那口棺椁早已被他凌迟成碎片。殿内一片死寂。只剩山风回荡,吹动重重白色帷幔,依稀有密窣声响起。朱聿猛地抬起头,拔步奔向帷幔深处,发疯似地挥开一道道白色,任由双目胀到发痛,也不敢眨眼,执拗地想要找到那道他日思夜想的身影。她的笑靥如同水面浮影渐渐消失。帷幔后空无一物,只剩刺目的白。朱聿捏紧成拳,有嘀嗒水声落下,激起淡淡血腥气息。“娘娘就在棺椁里。”一道有些粗哑的女声响起,朱聿双颊吸紧,冷冷投去一瞥,却听她继续道,“我陪在她身边那么久,不会认错。”金薇一身素服,跪在棺椁前,面色苍白,丝毫不惧地迎上那道阴沉沉的视线。
她的语气是那样笃定,带着让人发狂的平静,朱聿冷笑出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说那里面的人是她,就是真的?我不信。”说完,他疾步走到棺椁前,伸手落在沉沉的棺盖上,作势要开棺,众人都被他癫狂的动作吓得抬起头来,担心他惊扰了亡魂,个个敢怒不敢言。老内官长叹了一口气,艰难开口:“陛下,死者为大……让娘娘安心去吧。”“她安心了,那我呢?"朱聿侧过脸去,棺椁两侧燃着的往生烛被他的动作扑得忽明忽灭,焰光落在他泛着青白的脸上,莫名阴森,“就算她下了黄泉狱司,我也要抓她回来,问一问她一一"话到嘴边,他愣住,若真到那一刻,他要问她什么?
…应该道歉的人是他。明明是他。
朱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因为他那点儿可笑的傲慢,她走之前还在生他的气。
信上说那日的火异常的大,她被烧得该有多疼。失去意识前又在想什么?会不会怨他言而无信,没能陪在她身边?又或者是后悔来到他身边,导致她年轻的生命荒谬地戛然而止?
“陛下!“看着朱聿身影猛地一晃,老内官下意识冲上前去,想要扶住他,却被朱聿反手甩开。
他双手推着棺盖,因为过分用力,颈侧青筋暴起,面庞线条锋锐得吓人,那双漆黑的眼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渐渐露出的棺椁内棺。身后低低的哭声、不断回荡的风声在那一刹那通通都静止了。朱聿一双血丝密布的眼往棺内望去,呼吸一滞。内棺里只剩几捧灰白枯骨。几不成型,零碎堆在一起,死气沉沉。朱聿紧紧攀住棺椁一角,骨节凸起扭曲,老内官看着那些沿着棺椁滴落下去的血,着急地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