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三十三自荐
她一震,彻底清醒过来，连忙爬到车窗边，撩开车帘，向外望去。刹那间,一片辽阔得近乎蛮横的天地撞入眼帘。不再是长安城外熟悉的、被精心划分的田垄村落。目之所及，是望不到边际的、起伏如凝固波涛般的原野。草色是如今时节盛夏最浓郁的翠绿，如沈钰韶从前见过的麦浪般碧绿又充满生机,一直蔓延到遥远的天际线,与低垂的、仿佛触手可及的铅灰色云层相接。风毫无遮拦地掠过，草浪翻滚，发出连绵不绝的、如同低沉叹息般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清冽气息，绵绵不绝地地灌入车厢，冲散了车内旅途的沉闷。
这便是母亲手札之中，不惜笔墨，甚至还用珍贵的彩绘画下的草原。与长安城雕梁画栋的繁华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质朴、开阔，甚至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如同骤雨般敲打着大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草原的苍茫寂静。
沈钰韶循声望去。
只见地平线边缘,一队骑兵正策马疾驰而来。他们的坐骑并非长安勋贵们豢养的高头大马，而是体型稍矮却异常精悍的本地马种，鬃毛飞扬，四蹄翻腾，踏起草屑与尘土，在苍黄的背景下划出一道迅疾的烟尘轨迹。
一瞬间，沈钰韶反应过来，眼前正策马而来的，大约便是母亲手札中频繁提到的一支常胜军一一定远铁骑。
铁马冰河，寒载夜甲，马蹄踏过弱水支流，溅起的泥沙水珠，是催醒熟睡的胡人的催命音符。
山头烽子声声叫，知是将军夜猎还。
“所到之处，所向披靡，胡人闻号声皆色变，两股战战，溃不成军。金河对岸响起的胡筑声，是胡人为自己吹奏起的哀歌。”神武六年，长公主奉命带兵亲征，夺回太上皇割让给阿史那部的金河流域周边五城十六镇，五十余万人挺进朔北，其中三十余万被编入定远军内，在严吉的训练之下，成了如今的定远铁骑。
这一支部队便成为了盘踞在胡人头顶，永远都无法散去的阴霾。长公主亲征六年，北狄之民，无不称臣，可卑躬屈膝地求和，年年岁贡之下，却是一年比一年更甚，逐渐积攒的怨恨。这世间不存在心悦诚服的臣服，所有的俯首称臣，不过是实力悬殊，武力上绝对的压制下迫不得已做出的选择，十六年前的长公主深谙此理，班师回朝后，将那三十余万人留在了定远，时刻震慑着对面时不时想要作妖的胡人。手札上描写的常胜军就这样出现在眼前，沈钰韶心中震震，不由得连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显然，这群自长安长途跋涉而来的贵人对这副景象并不感冒，她探出去半个脑袋，却听见有人喃喃。
“呜呜喳喳，成何体统？”
“果真是边境庶民，没得规矩。”
诸如此类的声音，让沈钰韶皱了皱眉，撤回了车中。“郡主，"方敬淑的声音却难掩兴奋，“这还是我第一次瞧见这草原！”沈钰韶也想这般说，可看着眼前碧波荡漾的草场，广袤无间，她却忽然生出了几分熟悉之感。迷茫地眨了眨眼，车帘被草原上的风吹起，带着青草香气的气息钻入鼻尖，她张了张嘴，道：“我倒是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方敬淑疑惑地看她，笑道：“郡主又在乱说了，您自小在长安长大，哪里见过这北地风光？”
沈钰韶回过神来，也觉得有道理：“你说的也是，可能因着是母亲曾在的地方，便觉得熟悉吧。”
此时正值六月末，七月初，是定远一年四季中水草最为丰美，气候最好的时候。
那队骑兵很快便在车队前方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束着高马尾，许多头发编成辫子的轻甲女子，她脸蛋微红，肤色比起这群长安来得人黑了几分，颧骨也高了许多，一双大眼闪动着光芒，是很典型的北地雍人长相。
“吁一一！"她长呼一声，身后跟着的黑甲骑兵也停下。利落地翻身下马，她环顾四周，似乎是想找这车队中管事的人。管事的王明忠却拿着京官的乔，端坐车中，等着来人亲自来拜见。被这群气势汹汹，大不同于长安文雅风气的人震慑住的随行仪仗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敢说话。
见半天没人出来，为首的女子开口，声音高亢：“我家将军特派我等前来迎接宁平郡主车架！不知随行护卫是谁管事，请前来交换文书！”她话中礼数周到，却并未有一丝谦卑之态，见没人上前搭理自己，索性也不腆着脸上前，站在原地就将来意说明了。坐在车里的王明忠气不打一处来，他可是长安来使，怎么说，也该周青苗亲自来接，竞然只派了个小将糊弄敷衍了事？他坐不住了，冷哼了一声，便从车内下来，端着长安人的架子前来，最终在这女子身前停下。
后者正扶着腰间腰带，和身后的士兵说着什么，听见声音，这才转头。看着王明忠头戴乌纱濮头，有些肥硕的身躯套着浅绯色的圆领袍，他端着腰间的赤色革带，状似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眼前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女子，问：“怎么只见你一介小将，周都护为何不亲自来迎？”女子似是笑了笑，叉手答：“我家将军七日前去往云中办事，估摸晚点才能